文/徐彩雲
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、文學獎得主。擅長以筆、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;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。
9月22日看了頭份市公所策畫的「城市轉身記憶展」,我仔細循著中國人造纖維廠房的老照片與地圖,回顧從早期的農村、糖鐵、紡織廠,再到現今的商圈與住宅區,但語焉不詳的圖說,讓人很難「入戲」,反而看見所謂的繁榮進步,是不斷丟掉舊的、蓋起新的,換來記憶的消失與斷裂。
頭份擁有超過10萬8千人口,從鎮升格為市,外來人口越來越多。跟我童年記憶有關的是已經荒廢10年的舊國光客運站,這個南來北往旅人的中繼站,被我暱稱為「圓圓車站」,帶著我從一名過客,變成留下來的人。
它位在縱貫路臺1線(自強路)、中華路、124縣道(中正路)的交匯處,離高速公路交流道不到3分鐘,站體的巧思來自日與月的形狀,從衛星圖上看,彷彿是一種神秘的符號。



這裡的老地名叫「上公園」,昭和10年(1935年)市區改正時,在街區兩端各規劃了三角公園,往北是上公園,往南是下公園,相距650公尺,形成兩大攤販街區。在還沒開闢高速公路的年代,不管往北或往南,出城前吃點小點心,是人之常情。
國光號從竹南發車,經過頭份到臺北,至今仍有班次繞駛林口長庚醫院。在醫療資源尚不普及的年代,即使頭份已有「礦工醫院」(為恭紀念醫院前身),因此,往林口的車班上不只有病人與家屬,還有幫人跑腿掛號、領藥的鄉親,衍生出地方特有的生活樣貌。
高速公路通車之後,有一年除夕,下午拜完祖先,趕到圓圓車站時,剛好碰上加班車,人少,一路順暢往北。因為帶了不少牲禮,父親帶著我坐在最後一排,既方便擺放,也能避開其他乘客的眼神。飛奔到臺北不過一小時,當時應該沒有測速照相,也不用綁安全帶,幾次遇到路面的窟窿,車身便將我們高高彈起,甩尾甩得厲害,讓人心驚膽跳。


還有一次,父親提著一隻活生生的大公雞上車,說要送給住在巷口的汪伯伯,他覺得那是最新鮮的美味。雞腳用塑膠繩綁著,怕牠跳出來,再裝進紙箱裡。車子一顛簸,雞便跟著「咯咯咯」叫了起來,還真是嚇壞人了。
2019年,頭份市以「藝文四月八、文學不斷電」為題,辦了好幾場活動,其中一場「街區訪勝」,就從已經廢棄的舊國光客運站出發,我重新坐在候車亭,走過上公園、義民廟、下公園跟林海音故居,一一把故事刻在心裡。
真正的距離,並不是地圖上的里程數,而是我們的視線,能否把過去好好留下,共同書寫城市轉身之後的下一個篇章。






